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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余德亨:“黑人”情思(散文)         
余德亨:“黑人”情思(散文)
[ 作者:余德亨    转贴自:本站原创    点击数:20515    更新时间:2015-6-22    文章录入:小小少年
   小时候,听说美国黑人不能和肤色洁白的优等人种同车共餐。六九年,我这样神气过一阵的红卫兵,挖地球的知识青年,一下变成了我们这个社会的“黑人”。报刊上,“革命小将”的亲切称呼再也看不见,开始了对“反革命小丑”义正词严的声讨。我连大队的群众会也不能参加,革命群众可以在会场上打瞌睡,我却被赶出去,和地富们一起做“义务工”。诸如此类,我想来想去还想得通。如果我对文化革命犯了罪,这样的惩罚并不过分。可是,就在这一年的国庆节,我二十岁生日那天,大队治安主任通知我上县城参加清理阶级队伍学习班,我想不通了。我,标准的“解放牌”,又只念过一年高中,从“老大”到“老九”全无排上之可能。再说学习班,早已不是毛主席的本意。进过学习班的人,无异于劳改释放犯。不信你看我干妈,她送我上路时,满脸老泪纵横。就是在思想大解放的今天,我还是百思不解: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?当前文坛驰名的小说家们常写道:那年头,什么事不会发生呵!恐怕只能这样解释吧。
   我曾经想做个英雄。十三、四岁我就能整段地背诵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和《牛虻》。我热爱卓娅、马特洛索夫、刘子林和向秀丽,并且不知道多少次流下眼泪。如果我身上有什么虚伪的东西,那么我的眼泪是真诚的。在平静的学校生活里,在憧憬里做英雄,似乎不难。六六年以后,几经“烧饼”翻个,我老老实实地承认,我不能做英雄,不配。另一派“钟山风雨”的洋镐柄敲在身上,我疼,难以承受的疼痛使我不止一次地产生动摇的念头。仅仅因为我恨他们,爱我的同学,我才咬紧了牙关。后来别人捧我,我恨不得要他们来揍我一顿心里才舒服。在漫长的学习班里,精神上的痛苦真实难以言喻。我不怕扫厕所,我真心实意地相信一切劳动同样神圣同样光荣。我鄙视那种比资本家还不如的认识水平。我也不怕批判自己,但是不能承认以反党为目的参加文化大革命。我为什么要反党啊!不能承认我是帝修反的别动队。帝修反给了我什么好处?我父亲头上至今还有日本工头留下的伤疤。要挖我的阶级根源,我的家庭亲戚中共产党员数以十计,为什么非要到东北寻出一个二舅妈的侄女?她和俄国人结婚,我能负什么责?一个年青人,心灵深处的信仰有多神圣、多珍贵,虽然狂热、幼稚,也不能肆意践踏,象在青苗地上驰马呀!十五个人分五班,每班三小时的车轮战。三天三夜不让合眼的疲劳战。从梦中叫醒突然袭击的精神战。阴沉沉的眼光。震耳的口号。满墙的大字报。叫人发疯的纠缠。无休止的自我上纲。永远通不过的检讨。我才二十岁,就想到死。死吧!那比刀搅还要难受的浪涛翻卷一般的思绪将化入无边的黑暗,永恒的寂静。万念俱消,那是真正的安息啊!死吧!我的灵魂将是自由的,我要遍游我早就心向往之的祖国名山大川,我要看够正常生活着的人们。
   在木板钉死的小窗前,透过缝隙,我看到几缕柳枝发青,含苞,吐芽,长叶,长得苗条细长,绿得叫人欣喜。莹莹的绿意像阳光空气一样流进小屋,流到我面前的材料纸上。活着是多好啊!我的常识告诉自己,灵魂是绝对没有的。有生之年不能实现的愿望,死后也不会实现。可是,要活下去,有多难哪!我是个普通人,我需要人同情我,鼓励我,扶我站起来,哪怕是可怜我也好啊!
   那时,我情窦已开。从书上,我知道了真正的爱人是一个人的知己,是他勇敢生活下去的一种力量。可是,我,一个不容于这个社会的“黑人”,能够爱吗?学习班的头——专案组长的面孔从黑暗中浮现。他五官不能说不端正,但是只要对着我,便一只眼瞇细,一只睁大,嘴角长时间地扯向一边。这个时候,那种神情分明是说:你?我猛烈地摇头,想摆脱对爱情的乞求。想一想吧,在这样的眼神注视下,谁还有那份心!我闭上了眼睛,那副尊容又在脑海里浮现,变得更可怕。奇怪,不象他了,是谁?啊,是加西莫多,《巴黎圣母院》里独眼驼背的敲钟人。那样被全社会遗弃,那样卑贱的人都忘不了爱啊,而且爱得那样深沉、那样令人惊心动魄!于是,我的爱情不可抑制地萌动了,在那间白天黑夜一样阴冷的潮湿的小屋。我的思恋像春蚕吐丝一样绵绵而出,在精神和身体暂时属于自己的夜晚。我睁大眼睛躺在床上,开始在心里塑造自己爱人的形象。她,面容丑陋,心灵却象山泉一样清亮。她穷,思想却象祖国的高山大海一般富有。她同情我,可怜我,以她的一切成为我的安慰,但是站得和我一样高,并不站在比我高的位置上。她鼓励我,帮助我,使我有信心走完自己一生的道路,但绝不是一位淑女或贵妇施舍乞丐。平等是我最高的理想。我一穷二白,经济上穷,政治上白,好比要饭的,人和上帝剥夺了我劳动的权利。有人真诚地帮助我,让我和他同桌共餐,我心领,来世衔环结草报答他。如果有人为了摆阔,或是为了积德,修来世,居高临下地扔给我几个小钱,扔得远,我眼珠也不会转过去,扔到我身上,我会站起来,以同样的神气扔还给他。
   我在心里最神圣的地方,为她筑起圣坛。我跪下,把最纯真最崇高的感情作为牺牲献给她。她走下来,扶起我,我们开始谈话了。我要说的话说不完,我多么希望作为一个人而不是被告和弱者说话啊!她会说什么呢?我替她说,说我愿意别人对我说的话。我是个呆子,喜欢和这个莫须有的她说话了。
   不记得哪一位作家说过:希望是生命的动力。横眉怒目下,拍桌打椅时,我盼天黑。我也有一点什么可盼了。那时的学习班不似后来文雅,一天的批斗、审问结束,“动力”(根据“林副统帅”语录命名,“九·一三”后称骨干)们喜欢拿“对象”(典出“副统帅”同一段语录并一直沿用)开开心,花样百出。我没有老婆,他们没法问“想不想”。也没有女朋友,不劳关心“吹不吹”。于是就让站木桩。两腿并拢站到一根碗口粗、半米高的木桩上,能稳住分把钟,他们哈哈大笑,说你立场站稳了,很快就会“解放”。不站,他们会逼你几个小时。有一天逼到天黑。我想,这屋里的黑夜是属于我和她的,便一下站上去,居然一次成功。等他们一哄而散,我不觉得被侮辱,反而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满足。“动力”们回去享受天伦之乐了,“警卫员”也在外屋睡死了,她就会从圣坛上下来,下来和我说话。这是我唯一的精神生活。不让看报,书只有“老三篇”——《南京政府向何处去》、《敦促杜聿明投降书》、《蒋介石政府已处在全民的包围中》。干妈送来衣服,外面包着的《参考消息》也要没收。有一次,我在梦一般的幻觉里,写下鲁迅先生的两句诗送给她:一支清采妥湘灵,九畹贞风慰独醒。她看了,笑起来。我不知道她是笑自己,还是笑我。她笑我是应该的,我不是独醒,我和好多我这样的人多么糊涂啊,所以我需要她……
   学习班结束了。专案组长开批判会送行。足足讲了两个小时,我只记下两句:“不认罪,那就泡起来,挂起来,泡肿,挂干!”“顽到后来,就要变,变成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!也不齿于老婆!(哄笑)啊,那更好,免得害人。”我挑着行李回队,总觉得不像来时那样形影相吊,有一个人和我一起往家里走,四十里地一直和我说着话。
   我回到家——干妈那三间茅屋。看见我年过六十的第二母亲,忍不住抱住老人家大哭一场。一年多积下的眼泪一次流光了。直到我生命终结,我也不会忘记那个温暖的春夜。春雨淅沥,就像我衷肠难写难诉,灯光摇曳,恰似心海潮落潮涨。老人家打水给我洗脚,又拿出刚做好的带襻的青布鞋,亲手给我穿上。我噙着泪,在屋里来回走动,把我未来的生活信念告诉我心中的她:穿上这双鞋,现在我不能走破罐破摔的路,归途上说的不算数。将来我永远不会用穿着这双鞋的脚踩在人民头上。她说得对,劳动幸福,当一名普通劳动者也是幸福。
   啊,春雨,点滴入土的春雨;灯光,金桔汁一般艳丽的灯光啊……
我背上一口沉重的黑锅,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。我不缺乏一点硬气,挺直脊梁,发疯一般地干活。一百四十斤一包的稻谷,一百八十斤一包的小麦,我终于能够像散步那样悠闲地扛着走。千把两千斤的板车,在砂石路上我也玩得转。下种、育秧、犁耙䎭,我都拿得起,干得蛮像个样子。可是,我开始害怕深夜,害怕为了明天的劳动不得不躺在床上的时候。圣坛上的她对我厌倦了,我没有新的语言,新的形象去塑造她。活生生的爱人是个什么样,我哪里知道。墨一般浓的黑暗里,我睁大眼睛,追寻渐渐远去的她,看来,她要不可挽留地离我远去了。我盼鸡叫,盼天亮,盼村子里响起开门的吱呀声,盼有线广播里传来公社女广播员好听的黄梅乡音。天高地广,空气像荞麦花蜜那样清香,干起活来多么痛快呀!我常常挥着牛鞭,用破锣一般的嗓子吼几句软绵绵的黄梅戏。汗水漫过全身,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都会冲他妈一边去。赤脚浸在柔软的水田里,每一根神经都感到舒畅。我最喜欢插秧了,看见白亮亮的一片水在我手底下慢慢变得如锦似绣,脑海里会展现出梦幻一般的希望。我还喜欢在四面来风的菜瓜棚里、在弥漫着新谷香味的打谷场上和农民聊天,听他们谈今讲古。应他们的要求,我操着相当纯熟的黄梅话讲一段《三国》、《水浒》。他们夸我是条汉子。可他们不知道我阳光晒黑的胸膛,里面有一颗并不坚强的心。我的苦说不出。没有钱,可以借。没饭吃,可以讨。需要同情、安慰、鼓励、支持,哪里去借,又到哪里去讨?未必能伸出手求别人:同情同情我吧,安慰安慰我吧!
   干妈是我身边的亲人,一个独子牺牲在朝鲜。她把深厚的母爱倾注在我这个异乡黑孩子的身上,她喜欢我肯卖力气,凡事不甘落后,但她搞不清什么“文化革命”、“学习班”,也搞不清我一肚子的心事。可母亲总是母亲。她看见我吃着饭,常常含着筷子头发呆;听见我睡在隔壁,三更过后还不断翻身。她说:儿,妈给你找个说话的人吧。每次都给我笑着、闹着混过去。在活生生的农村姑娘面前,我害怕,我自惭形秽,我不想连累别人。传统的观念使我认为:我这口黑锅,姑娘背不起。我也曾想到后代,他的生命还在我脑子里孕育,命运便已注定。我的尸骨可以化成泥土或烧成灰,几千页材料却会世代常新,留给他受用。所以,我不能。
   不打夜工的晚上,就着一盏煤油灯,干妈给我做鞋缝衣,我看《资本论》。有一次不知为什么想起燕妮。从那以后,看书累了,我就写我热爱的那些女性:琼玛、丽达……写我逐年淡薄的记忆,写我对这些光彩照人的艺术形象的理解,写……我高兴地发现,塑造圣坛上的她,有了丰富的源泉。那些个安谧宁静的夜晚,我就这样写着。我帮干妈穿针时,她看着我,总要叹一口气:“往后……”
   往后,圣坛上的她终于变成活生生的人,走进了我的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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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六十年代网友『红山石于2015-6-23 6:19:14发表评论:
  • 评分:3分
        余文将我的思绪带到了1976.10.6后的监狱和准监狱情景中,想起来还历历在目。
    有人不让群众搞阶级斗争,自己从不停止阶级斗争,抓你,整你,关你,判你的刑,然后把所有工人搞下岗,搞成供他们压榨的雇佣劳动工具。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只有用文革的方法组织起来,进行无产阶级的阶级斗争。


  • 六十年代网友『夙愿于2015-6-22 19:19:40发表评论:
  • 评分:3分
        读罢美文心觉痛,
    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    黑人情思依旧在,
    岁久愈见热血浓,
    蚕丝缕缕绕圣坛,
    烛泪滴滴奉英雄。
    人民二字处处在,
    九死不悔为大同。

        将我以打油诗形式回复的邮件附于《黑人情思》文后,以纪念我们这代人共同经历的文革岁月。

        另,芳本兄说得空要挑挑诗中平仄方面的瑕疵,以他深厚的诗词格律方面的功底,肯定一挑一个准。-一笑。
        感谢他对此诗的关注。我是一个对律诗一窍不通者,这也是由于不愿受平仄限制所致。一时兴起胡诌几句,是因重读德亨旧文想起了自己当黑人时的经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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